洼地

我常以为是丑女造就了美人。
我常以为是愚氓举出了智者。
我常以为是懦夫衬照了英雄。
我常以为是众生度化了佛祖。

—— 史铁生《我与地坛》

地理洼地

洼地（Depression），是一个地质学概念，是指低于周围地区的凹陷地貌。“洼” 字，说文解字中说，“深池也，从水圭聲”。英文 “depression” 也指抑郁症，心情低于正常水平，也是一种 “洼地”。

如果一片地区比周围低，那么它就是洼地，就极容易存水。所以 “洼” 字有一个 “氵”。而且洼地相对于周围的高地，是一个封闭的区域。所以地势低洼且封闭是洼地的根本特征，而聚集水则是洼地的功能。水是生命之源，洼地也就成为了生命们争夺的重要资源。

政治洼地

洼地，第一层是一个地理概念；第二层就是一个政治概念，而且带有贬义。

我最开始接触 “洼地” 一词，是某个经济博主称中国为 “洼地”。百度百科上，指出洼地利用 “比较优势”，形成 “独特竞争优势”。乍一听，洼地是一个好词，更有竞争优势，但仔细一琢磨，这个就是是因为我们地势低洼，因为我们比其他地方低洼。说白了就是我们很差。

《中国洼地》的邂逅

我在搜索 “洼地” 时，找到了《中国洼地》这本书。书中指出，“和内亚相比，中国在政治秩序和文明上一直是被输入区域，是技术、文明发展和秩序的洼地”。本书观点很新颖，从一个视角单刀切入。秦赵军队新式军队来源于内亚技术，那些掌握了内亚先进技术的人主导了中国历史的变革。安史之乱，藩镇割据及五代十国，“都是内亚地区军事兄弟会的震荡余波”。也即，中国是洼地，内亚是高地，那些掌握内亚文化技术的人就成为中国新的统治者。

这本书看上去非常反动，其实非常有爱。因为它给我们一个重新认识中国的机会，一个可以重建文明的可能。而且告诉我们应该放弃那些不实用的文化概念。说白了，就是别装逼。

为什么呢？因为中国社会目前没有能力自发产生良性循环的宪政体制。依照马克思的话来说，就是 “一袋土豆”，“彼此间并没有发生多种多样的关系”。而且中国错过了制衡形成的最佳时期，春秋战国时代。中国社会成员之间没有形成稳固的阶层，因此无法抵御拥有强大技术的内亚及先进文明的统治。如果硬要 “打肿脸，充胖子”，吹嘘中华民族的凝聚力与 “文化自信”，最后将国破家亡。

作者提出的对策就是，“别装逼”，别学蒋介石妄图与欧美齐肩。要 “通过模仿和引用，逐步地建立自己的自发秩序”。

我们要思考，我们凭什么改善我们的生活条件？依靠什么建立一套新的社会制度？我们的民族凝聚力真的有那么大？我们的社群能够抵御权力的碾压吗？国人关注太多 “制度” 层面的民主了，忽视了太多民主的基础力量。我的解决方法就是个体权力。但如何让我们彼此的个体权力形成稳固的联系，这还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。或许我们应该探讨 “结群” 问题。

面对政治洼地的态度

我最初思考《洼地》，其实是不够客观的。因为我身处洼地之中，所以我很同情中国的遭遇。然后我的重点放在了研究统治者如何利用洼地剥削人民上面。而《中国洼地》分析洼地不是为了同情中国人的悲惨遭遇，而是为了解决身处洼地之中人民的问题，而且给出对策，“别装逼”。正所谓，“良药苦口利于病，忠言逆耳利于行”。只是，我们很多人都下意识地屏蔽那些看似不正确的东西。这也侧面反映出，对 “中央之国” 概念盲目崇拜的巨大危害。

我感到很幸运，自己不再受 “中央之国” 意识形态的束缚。真正的文化自信不是盲目地对自己的文化自信，而是对那些有问题的文化坚决不自信。不要让 “一块坏肉坏满锅”。亡羊补牢，为时不晚。这是客观主义的真意。

政治洼地的动力

老子说，“天之道，损有余而补不足。人之道，则不然，损不足以奉有余。” 随着熵值的增加，地理上的洼地，终有被填平的一天。但是人类社会的洼地却相反，统治者不断加固洼地。政治洼地，就是统治者控制人民，有意维持并促进其存在的一种剥削手段。

地理洼地是没有维持的动力的，但是政治洼地却有维持的动力。由于流水的侵蚀，洼地会慢慢消失。如果没有任何人干预人类社会的洼地，洼地会随着人员的流动，从而带动技术的流动，从而使社会的物质基础走向趋同。但是，政治优势者发现了洼地的价值，从之前的被动利用洼地，到主动利用洼地，进而创造洼地，从而维持政治优势者的持续得利。

所以政治洼地的动力在于政治优势者的维持，这一过程可能无意识，也可以有意识。这个世界是永远变化的，但是人却是追求永恒的。政治优势者面对快速变动的权势，面对政治弱势者对自身地位的挑战，必然恐惧权力的丧失。所以政治优势者会用尽一些办法来使自己的政治优势固定化、资本化。就像植物进行光合作用，“利用光能将水、二氧化碳或硫化氢等无机物转变成可以储存化学能的有机物”。

我们可以说政治洼地的维持是政治优势者的欲望，但是欲望一词太过笼统。而且欲望凸显出太多主观能动性。任何人都有追求永恒的心理，与其说这是欲望，不如说是一种本能。这是一种自我维持、自我保存的本能。

政治优势者所扮演的角色是群体思维器官的雏形，而其本身拥有巨大的个体权力，这就使其更容易将自己的政治优势固定化。而政治弱势者，因为本身个体权力的弱小，固定政治优势的能力较弱。正如马太效应所言，“凡有的，还要加给他，叫他有余；凡没有的，连他所有的也要夺去。” 优势并不是永恒的，但是却可以通过一定手段固定化，也就是资本化。在优势固定化的过程中，会有相对固定的能量阈值。正如，核聚变过程需要燃料以及足够的温度、压力和维持时间，才能达到聚变阈值。所以，优势者更容易固定化自己的优势，而弱势者仅有的优势无法进行固定化。因为前者的优势足够巨大，足以达到优势固定的阈值。这种固定化的本质是什么？能量阈值的本质是什么？初步思考，固定化的本质在于能量介质的转移，而介质转移的核心在于转移方法的获得。对于大部分弱势者来说，最困难的是转移方法的获得。转移方法的得出会耗费一定的优势。而弱势者的能量根本不足以支持其获得转移方法。

政治洼地的维持方法

洼地并不一定是人创造的，但是政治洼地一定依靠政治优势者的持久维持。在此过程中，政治优势者利用其政治优势创制了很多手段来维持自己的优势，将自己的优势转换为长久的政治资本。这些手段是可以重复使用的，而且作为一种统治阶级的文化资本成为了政治洼地的基石。历代统治者无不遵循政治洼地的维持方法为圭臬，这是由于它们自我维持的本能所决定的。

封闭与开放

政治洼地究竟维持什么？维持洼地的低洼。而洼地的低洼需要洼地的封闭性。只有封闭性，才能保证洼地可以持续积聚水。但是政治洼地又不能太封闭，因为一旦文明交流的大门打开，它们会瞬间被外力支配。比如美洲新大陆被发现之后，美洲原住民建立的文明被瞬间毁灭。中国虽然也是一个封闭的国家，但是这种封闭是相对的。西方在鸦片战争后之所以没能彻底殖民中国，因为中国在持续与西方文明进行交流。这时，中国既可以成为一个封闭的洼地，又不会因为太过低洼而瞬间毁灭。

开放与封闭是中国洼地的摇摆政治。开放就会建立新秩序，而封闭就会维持原有秩序。但是，封闭是洼地的主流，开放则是被动的洗牌。正所谓穷则思变，“不穷” 就不能 “思变”。因为原有的这套封闭的剥削体系可以让统治者享受百年的安定。而一旦主动开放，则会担心对政权的冲击，造成巨大的创造性破坏，以威胁他们的政权。

另一方面，开放所带来的繁荣也是巨大的。明朝隆庆仅仅开放福建一处港口，月港，就对历史产生了巨大的影响。开放港口不仅解决了福建商人勾结倭寇的匪患，而且为明朝带来大量白银。更重要的是，番薯等作物的引进，让中国人进一步填饱肚子，人口达到四亿。但是开放从来都不是主动的，而是受到东南沿海匪患的影响，大明被迫开放一处港口。无论是鸦片战争，还是改革开放，开放都是形势所迫。

因此，封闭是洼地的主旋律，开放则是洼地政治优势者被迫维持政治洼地的权宜之计。

封闭的手段

封闭的本质是一种隔离。政治优势者通过利用自己的政治优势，将政治洼地中的政治弱势者与外界隔离开，建立一套封闭的内循环剥削系统。当然封闭也是一种保护，但是洼地的人民没有选择的权力，所以即使有保护最后也转变为囚禁。因为保护的目的不是隔离，而是让人们更适应环境、获得生存的个体权力。

为了达到隔离的效果，最简单的是禁止人口流动。所以必须建立边境与户籍制度。管仲可能建立了中国最早的户籍制度，士农工商都必须按照行业和身份居住，无法迁徙与变更职业。从西周封建制过渡到编户齐民，再到限制迁徙的户籍制度…… 从万里长城到防火长城，从消灭五蠹到独尊 “儒术”，无数有形无形的 “墙” 诅咒着这片土地。中国社会被政治优势者塑造成更适合统治的洼地。而这些方法将与洼地一起，成为洼地难以擦除的底层逻辑，成为一种不可逆政治文化资本。

政治洼地的未来

政治洼地会被填平吗？政治洼地产生的原因是什么？政治优势者自我保存的本能。政治优势者会消失吗？最好的情况是回到原始状态，但仍有智能的差别。个体的差别本就是群体的特殊进化方式。生命本能本就是要进行生存的无限穷举。

但有差别并不意味着政治洼地会始终存在。一个没有进化出自我约束机制的群体是不适合在客观世界存在的。政治洼地中，政治优势者和政治弱势者的比例极度失衡时，将会产生巨大的毁灭力量。因为群体的力量被极少数政治优势者掌握，长此以往个人意志罔顾群体意志是必然的结果。

所以政治洼地并不可怕，可怕的是群体无法分化成稳定的结构，要么死于封闭的内耗之中，要么死于被迫开放的毁灭之中。

正义之所以具有最高价值，是因为正义是群体存在的代名词。

正义是群体存在的原则。实际上，群体形式潜藏着正义的来源。既然是群体，就必然想要维持群体形式，并不断趋近于群体的最高形态，也即正义。——何为正义

所以，剥削对群体来说并不可怕，可怕的是失衡。而平衡并非一种偶然的均势，而是社会结构的稳固，与群体自我约束机制的形成。如何构建群体自我约束机制？这是另一个有趣的话题，以后再谈。

广义洼地

广义洼地的本体

广义洼地的概念

这个世界需要洼地，因为人们很渴，而洼地有水。“中国洼地” 或者 “政治洼地”，是一个很小的概念，而且只在政治文化历史方面。更大的概念是，广义洼地。地理洼地，必须地势低洼而且封闭。政治洼地，则是一个通过封闭来控制人以达到剥削目的的群体情况。广义洼地则是一种相对封闭、隐蔽的势能差。

广义洼地的相对性

“能量” 和 “价值” 有相似之处，它们只存在于两者之间。如果没有 “众生”，“佛祖” 又有什么价值？如果没有 “低能”，“高能” 又有什么价值。所以，权力、力量、能量都只是相对的，都是由弱势的一方决定的。而广义洼地就是客观世界内广泛存在的、无处不在的能量差。而对于个体来说，这个能量差的一方是世界，另一方就是个体。所以我们的状态决定世界对我们的价值。

广义洼地与生命本能

能量有从高能到低能流动的趋势，人类的欲望也有从已知向未知扩散的趋势。由高能向低能散发，是世界的本质。那么在人的思维上，有没有体现这一规律？我觉得应该有，所以我假定欲核这个思维高能存在。欲核就像思维世界的太阳，不断地散发着自身的光与热。为什么欲核如此强劲？因为生命本能。生命本能是生命的最底层逻辑，它是生命可以为了生存而无限穷举的无限可能。所以，洼地的真正能量在于生命的能量。

如何发现广义洼地的价值

隐秘洼地

广义洼地可以分为两种，一种是隐秘洼地，另一种是非隐秘洼地。所有人都想成为高地前往低地喝水的羊，而不想成为洼地里的水。但我们身处的阶级、阶层、文化、国籍、生活方式…… 本身就将我们固定到某种洼地或低地。这世界有很多我们无法掌握的东西，所以我们不需要去考虑。这些不能掌握的洼地大都是非隐秘洼地，大多已经被人抢占。

但这世界又有很多我们可以改变的东西，改变这些可以改变的，就会提高我们的能量。这些就属于隐秘洼地，是未被开采的处女地。

用个人标准发现隐秘洼地

丑女便是美女，懦夫便是英雄，愚氓便是智者，众生便是佛祖。凡是能够相提并论的东西，其实都在同一层次上，区别只是质与量的不同。美丽与丑陋，勇敢与怯懦，愚钝与智慧，众生与佛祖，都是相对的概念。如果你用社会的一般标准来评判，那么你就站在认知洼地中。在认知洼地中，你无法发现世界的价值，因为没有这个能量差。相反，如果你用自己的标准来看待，那么你的世界就是崭新的。

与世界认知不同只是第一步，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可以发现美丽。孔子说，“择其善者而从之”，这就是在发现洼地。所谓隐秘洼地，其实就是常人所不能够发现的价值。请切记，隐秘洼地的存在与否取决于个体，取决于观察者本身。我们的标准，本身就是一个洼地。

用智慧发现隐秘洼地

既然要 “择其善者而从之，其不善者而改之”，那么什么是 “善者”，什么又是 “不善者”？发现价值，必须要能够对事物进行区分，给以事物客观的评价。对于聪明人来说，他们可以把世界看的更透彻，然后他们就会做出利于自己的选择。所以，如果能看得透，那么就更容易选的好。

但什么是 “好”？

用虚无创造隐秘洼地

“好” 就是 “了”（结束），不 “了”（不结束）就是不 “好”。《红楼梦》这句诗旨在说明，好与坏的标准是很虚无的。这种虚无意味着我们可以对思维进行改造，从而发现更多的 “隐秘洼地”。对于有情的智者来说，其他的洼地对他并没有价值。因为世界的虚无性，所以他可以自我 root，从而创造更多价值。因为洼地本身就是由低能者与高能者组成的。改变了自己，就是改变了世界。

正言若反，最虚无反而可以创造更多真实。

用善恶来创造隐秘洼地

善恶都可以给人巨大的能量。在经济下行的当下，很多人艰难地生存，甚至失去了生活的希望。于是，恶之花开始疯狂绽放。

在 “为什么有一部分国人不希望中国人变好？” 中，有这么一段话：

面对如此巨大的一个群体，不能够合作共生，就会走向猎食关系，群体就会解体。很多国人不希望中国人好，是因为他们无法从现在这种猎食关系下的群体中，获得合作共生的利益。他们认为这种局面不是一场变革就能改变的，面对不确定的未来与幽暗的政治黑森林，他们选择利用群体遗留的脚手架，逆向解构。不管如何，他们一是获得了内心的平和，二是获得了毁灭的力量。如同范文程，既然不能在大明安居，不如主动投靠满清。

善恶其实就是一种个人标准，这种不同于主流价值的标准就会让人发现隐秘洼地。

同样善良也可以用来创造隐秘洼地，因为并不是所有人都很善良，善良的人是少数。付出本身就是一种回报，当我们把自己的善意传递给别人的时候，别人也会对释放我们善意。但是，善良有风险，没有智慧的善良同样会自我毁灭。

洼地小结

能量分析是我比较喜欢的思考方式，洼地的形成本身就和能量息息相关。

我们身处于政治洼地之内，很多时候只能被动接受自己的身份。但是这个世界又有无数的隐秘洼地，只要转换认知，便可以看见它们。每一个洼地都有一种回归客观世界的欲望，每一个洼地都希望我们改变它的存在状态。洼地，是不可能永远存在的，它们需要回归，需要那个让它们回归客观世界的存在。